文/ 思海
在醫院工作日子久了，有時候會忘記，自己每天經過的地方，其實對很多人來
說，可能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一天。有人來醫院，是來迎接一個新生命；有人來醫院，是希望醫師告訴他：「沒事，只要再觀察一下就好。」也有人坐在診間外面，等待的，卻是一個可能改變人生的答案。
我們每天走過相同的走廊、搭著相同的電梯、開著一場又一場的行政與臨床會議，久了，好像都變成很平常的事情。可是對病人來說，從來都不平常。
這幾年，我的工作大多與醫療資訊、智慧醫療有關。每天談的是系統、資料、人工智慧與流程改善，腦袋常常想的是，怎麼讓醫師少按幾個按鍵?怎麼讓護理師少做一些重複的工作?怎麼讓資訊可以更快到需要的人手上？
做久了，我也試著曾經問過自己：「我們做這麼多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」後來慢慢發現，答案其實沒有那麼複雜。我們只是單純希望，臨床醫療人員可以多一點時間，好好看一個病人。
有一次，我自已看見醫師坐在電腦前，一邊看著病歷、一邊回答病人的問題，手從來沒有停過，眼睛也一直在螢幕與病人之間來回。那個畫面，其實很平常。
但我突然想到，以前我們總說科技可以讓醫療進步，可是如果科技進步以後，醫師反而更忙、更沒有時間看著病人的眼睛，那這樣的進步，是不是少了些什麼？也因為這樣，我自已慢慢開始覺得，真正好的智慧醫療，不應該只是多一套系統、多一個AI，或者多一台機器人。
它應該是可以讓人輕鬆一點。它不但可以讓醫師可以少花一點時間找資料，讓護理師少走幾趟路，讓第一線同仁少做一些沒有意義的重複工作。然後，把省下來的時間，重新留給人與服務關懷。
這幾年在中山附醫，我也看到很多這樣的事情。一個看起來簡單的系統，背後常常有很多人一起努力。醫師提出需求，護理同仁告訴我們現場真正的困難，資訊同仁一改再改，有時候上線後發現不好用，又重新來過。
有時候意見不同，有時候也會挫折。但最後大家想做的，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希望病人可以被照顧得更好。我想，這也是一間醫院最珍貴的地方。
醫院不是只有建築，也不是只有先進的儀器。它是一代又一代的人，把自己會的事情留下來，再交給下一個人。有人留下臨床醫術，有人留下制度，有人留下教育，有人留下研究，而我們這一代，也許正在嘗試留下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。
或許是人工智慧，或許是智慧醫療。但是再過很多年以後，我想真正留下來的，應該還是不變的那件事：我們有沒有把病人放在心裡。
醫師節到了。以前想到醫師節，會想到的是「醫師很辛苦」。現在在醫院工作愈久，反而愈能體會這句話背後的重量。因為醫師面對的，不只是一個疾病。有時候，是一個家庭的期待；有時候，是病人的害怕；有時候，是一個很難說出口的決定。科技可以幫忙，但最後承擔那個決定的人，仍然是人所以在醫師節這一天，我想說的其實很簡單。謝謝每一位仍然守在醫療現場的人。也謝謝中山附醫，讓我在這裡看見，醫療除了專業之外，還有很多書本沒有教我們的事情。
走了這麼多年，我也還在學。
學著怎麼把科技做好，也學著不要忘記，科技最後服務的，是人。現在已經有那麼一天，醫院變得非常智慧。機器人已經自己送藥，人工智慧會協助判斷，很多工作都會自動完成。但是我仍然希望醫院裡，還是有人願意坐下來，聽病人把話說完。因為那一刻，才是醫療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